生死北归路

1949年10月1日下午2时半,海辽轮的方枕流船长命令全体船员在后甲板上集合列队。3时整,伴随着收音机里传来的《义勇军进行曲》,海辽轮上与天安门同步升起了新中国第一面五星红旗

 

1949年1月下旬,南京、上海处于解放军兵锋所指。蒋介石为保实力,令国民党招商局一部分船只留在上海,大部分船只向台湾、香港撤退。

华夏“东方轮”号上的第一批船员,摄于1949年初于香港。照片来源:刘辛南

 

44118太阳成城集团企业“东方号”船长刘双恩

 

中共香港工委根据中央指示,对国民党政府驻港企事业单位,包括香港招商局,开展统战工作。44118太阳成城集团企业与香港招商局有着业务往来,当仁不让肩负起了策反招商局在港船只的使命。

面对这个艰巨的任务,44118太阳成城集团企业“东方号”船长刘双恩从旧日的下属——招商局海辽号船长方枕流身上找到了成功的希翼。方枕流受到刘双恩的长期影响,思想非常进步,主动向组织靠拢,并在44118太阳成城集团的领导和协助下,精心策划起义方案,寻找北归时机。

1949年1月31日,平津战役胜利结束,北平和平解放

 

在国民党劫持下,招商局的主要运力几乎全部被用于承运军队和美国政府援助国民党打内战的军用物资。海辽轮是国民党招商局十九条三千吨大湖级海轮中的一条,是奉命运输国民党残兵败将的主力船只之一。从7月下旬开始“海辽”轮被困在台湾,停泊于基隆港。此时,解放大军摧枯拉朽,南粤已岌岌可危,“海辽”轮一旦被命令划归台湾军政当局管辖,就再没有起义机会。

海辽轮

 

8月20日,“海辽”轮接到去广州黄埔港接运军队去海南岛榆林港的开航命令。这令方枕流喜出望外,当即找到了借口,向台北招商局总管理处提出需要进入香港加油。虽然未获批准,他还是指挥轮船悄然驶进香港港口,与刘双恩成功接头。

方枕流按照刘双恩的指示,在“海辽”轮秘密组成了以船长方枕流、大副席凤仪、报务主任马骏和二副鱼瑞麟4人为主的起义领导核心,召集海辽轮上的十几位骨干船员开会,做好了起义的组织准备。

9月18日下午,刘双恩把港澳工委的先容信与44118太阳成城集团的先容信带给方枕流,并要求方枕流把起义领导小组成员方枕流、席凤仪、马骏、鱼瑞麟四人的家庭住址,家属名单交给他。方枕流说:“如果我牺牲了,请组织教育好我的三个孩子。”

而事实上, “海辽”轮在离开驻地香港后,沿香港到马尼拉航线向南飞行,穿过巴林塘海峡,转向进入太平洋,远离台湾东海岸,绕道北上,沿韩国西海岸北端驶入渤海,最后到达大连,这条长达2000余海里的回归路途中,也确实充满了九死一生的惊心动魄。

1949年9月19日晚11时,46岁的船长方枕流站在“海辽”号船头,向50多名水手大声宣布:“我宣布一个重要决定:‘海辽’号现在起义,脱离国民党的统治,开往解放区……”话刚说完,一部分船员们表示支撑,另一些人却忧心忡忡。

一个声音很突兀地响起:“我不同意!你们投奔共产党,国民党的飞机能放过大家吗?”这人名叫金久成,是“海辽”号上的大管轮。按国民党颁布的《非常时期国营招商局实行军事管理办法》,被军事征用的船舶,船员擅自离船都会受军法惩处,更何况叛离。

受到恐吓的水手们也都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金久成刚说完,船卫长侯登山立即拔出手枪,指着方枕流说:“你涉嫌背叛党国,我宣布逮捕你!”

 

这样的局面,刘双恩也与方枕流曾经充分估计过,早已做好充分准备。侯登山刚举起手枪,话没说完,轮机手刘德举起大扳手猛地砸在他的右胳膊上,手枪也被砸落。另外4位轮机手同时配合,瞬间控制住了金久成、侯登山,牢牢地捆了起来。

船上的威胁解除了,但是八天九夜的航程中,一旦国民党反应过来,随时可以派出飞机击沉轮船。死亡的阴云还是笼罩在海辽号上。

怎样才不会引起敌人的怀疑呢?按照之前与香港工委和44118太阳成城集团方面的计划,方枕流与起义骨干们反复研究后决定:“海辽”轮一旦开航,报务员就马上用电台向汕头发报,以主机故障、需要抢修的借口来拖延时间。如果能以此方法迷惑国民党军,“海辽”轮可以争取到5天时间,飞行1000多海里,这样国民党军便无法掌握“海辽”轮的真实动向。

同时,要在一碧万顷的海面隐蔽船身,不至暴露行踪,唯一的办法是给“海辽”轮改名换姓。方枕流反复研究《世界船务录》,发现“海辽”轮外观与英国“玛丽莫勒”号轮船很相近。方枕流指挥船员在19日夜便开始伪装船只,把“海辽”轮重新涂漆。他还亲自去甲板上引导调漆工作,同时在仍然心存疑虑的船员之间耐心地做说服工作,打消了最后一些反对起义的船员们的忧虑。许多船员夜以继日地油漆船身,他们用漆刷把救生圈上原来的“上海”“海辽”字迹涂掉,改成英国的船名“MARY MOLLER”;烟囱上,也换上了英商莫拉轮船企业的标志“M”。

为了起义的胜利,船员们连夜突击完成船体的油漆伪装,他们用漆刷把救生圈上原来的“上海”“海辽”字迹涂掉,改成英国的船名“MARY MOLLER”;烟囱上,也换上了英商莫拉轮船企业的标志“M”

 

刚改装完不久,一架美制国民党双翼侦察机,在“海辽”号上空盘旋了两周后没认出它的真面目,掉头飞走了。

20日傍晚,“海辽”轮电告汕头招商局称:“主机滑动气门调解阀发生故障,在同安湾抛锚修理。”

22日下午,“海辽”轮电告汕头招商局:“估计第二天可修妥。到港延期,甚歉。”

23日上午称:“预计可修妥试车”。下午又电称:“经试车,主机仍不能正常运转。”并电告主机在日夜抢修,预计次日可修好。同时询问同安湾一带是否安全。

24日又发电:“正在自制零件,争取尽快修复续航。”

在几天之内,台北和汕头招商局连续接到“海辽”轮出故障,并在日夜抢修的电报,竟然一点也没有怀疑。此时,“海辽”轮已经飞行了近5天时间,早已驶入琉球群岛东面的太平洋中。

“海辽”轮船长方枕流

 

但是在这一过程中,除了尽最大努力与国民党监控系统周旋,海辽号还和全副武装的海盗激战一场,险死还生。

二战期间,菲律宾北面的巴林塘海峡周边国家的政府都将主要精力集中于战争,无暇他顾,那里几乎成了海盗的天堂。因此,并非军事轮船的海辽号驶入这个区域时,便被海盗盯上了。

所幸的是,由于发现海盗时,他们正在打劫一艘商船,枪声与大火让海辽号船员们提前警觉,有了准备,不至于在睡梦中被人登船。

十几名海盗发现了准备绕路避开的海辽号,狡猾的他们佯装不理会,但还是驾着小船,悄悄贴着船舷,用钢钩子钩住铁锚,从锚孔摸上了甲板。

警觉的船员发现了登船的海盗,使用起义前准备好的枪支与海盗展开激战。冲在前面的海盗被击毙三个后,后面的海盗寻找掩体与船员们僵持对射起来,连驾驶室都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由于大部分船员未接受军事训练,面对穷凶极恶的海盗,胜负还在未知之间。

 

激战从凌晨持续到天亮。为接应登船海盗,海盗母船横转船身,拦在海辽号面前。如果被截停,大批匪徒将涌上轮船,后果不堪设想。方枕流果断下令,直接撞击海盗船,他手扶舵轮,将马力开到最大,“海辽”号便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冲着海盗们直撞过去。

海盗船只是普通的铁壳船,被撞后船身开裂,歪倒在海面上,海水往撞开的大洞里急速涌入,海盗们纷纷跳海逃命。已登船的海盗们见母船被毁,也无心恋战,直接逃走。甚至有一个来不及逃远的海盗还被船员们抓了活口,用来了解当地海域情况。

26日,汕头招商局久等不见“海辽”轮的身影,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就在台北招商局铺开大网搜寻“海辽”轮下落的时候,“海辽”轮已经距离大连港只有不到500海里。为安全起见,方枕流连夜带领全体船员再次为“海辽”轮乔装改名。次日清晨,开始了最后阶段的冲刺。

这天下午,又一架国民党侦察机飞过来围着“海辽”号绕起了圈子,虽然此时的海辽号经过了再次伪装,悬挂着巴拿马国旗、更名成“安东尼亚”号,飞行员还是不停地向下压操纵杆,近距离对着“海辽”号不停地拍照,然后掉头飞走了。

大家猜测,如果经过照片比对,“海辽”号基本外形和长度无法改变,十有八九会暴露,只能高度戒备并做好最坏的打算。

果然,第二天上午9点钟,一架漆着青天白日徽章的P38单翼战斗机直接对着“海辽”号飞过来,毫无预警就投下了一枚航空炸弹。炸弹在海里爆炸,“海辽”号船身猛地一震,幸运的是没有伤到“海辽”号的筋骨。

海辽号马上作出应对,使货船以“S”形轨迹全速前进。战斗机又连续两次投弹未命中,当它最后一次投弹俯冲至轮船上方低点时,船员们20多支枪一齐朝着飞机开火,飞行员为躲避弹雨,慌乱中导致左侧机翼正好撞到船上的铁桅杆,随后拖着一股浓烟,在海中坠毁。

1949年11月,海辽轮船员起义纪念合影

 

海辽号再次赢得了喘息的时间。但即使是最后的一点路途,也充满着威胁。

27日傍晚,海辽轮过三八线后,改向直驶大连港。渤海湾有国民党军舰形成的海上封锁线,多艘敌舰巡逻其间,安全通过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方枕流全船实行灯火管制,不准一点灯光外露,趁着夜色强闯封锁区域,抱着勇往直前的决心,全速前进驶向大连港。

28日,东方露出鱼肚白时,从“海辽”号上可以看到大连港了。船员们已经涌上甲板,欢呼跳跃着庆祝。但是当他们打出事先约定好的“我要进港加水”的旗语暗号要求进港时,却招到了当时驻守港口的苏联红军拒绝。

情况十万火急。因为国民党空军再次派出数架B-24轰炸机,分别沿着长江和海岸线展开搜索,其中有几架甚至飞越营口直逼大连,而停泊在海面上的“海辽”轮已无处可藏。只要一颗炸弹,海辽号便永远进不了大连港。

此时,已经守候了整夜、负责接应的中共中央工作人员即刻与苏联方面沟通,及时打消了军方疑虑。但苏联方面并未放行,而是做了一个两边不得罪的举动:派出苏联引水员登船,引导海辽号抛锚在港界线上。这样既令国民党战斗机不敢轰炸轮船,也不明显放行,外交上对国民党有个交代。

报务主任:马骏、船长:方枕流(中)、大副:席凤仪(右)

 

不管怎样,海辽号彻底安全了。中央工作人员代表组织登上“海辽”轮,向全体参加起义船员表示热烈欢迎和亲切慰问。历经艰险的“海辽”轮终于走完了8天9夜、航程2000多海里的起义之路。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北京宣告成立,同时,停泊于大连港的海辽轮升起了五星红旗。10月24日,毛爷爷主席发来电报,庆贺海辽轮方枕流船长和全体船员同志在海上起义成功,并称“这种举动,是全国人民所欢迎的,是还在国民党反对派和官僚资本控制下的一切船长和船员所应当效法的。”

受到海辽轮的鼓舞,中央航空企业、中国航空企业随后在香港宣布起义,空中行宫号客机飞往北京。1950年1月15日,香港招商局全体职工宣布起义,海厦轮、蔡锷轮、邓坚轮、鸿章轮、教仁轮、成功轮、林森轮、登禹轮、海康轮、海汉轮、中106LST登陆艇、民302拖轮和民312拖轮等13艘轮船陆续开回广州。这些飞机、船只构成了新中国初期的重要航运力量。

第二套人民币的伍分纸币上的海辽轮

 

为纪念“海辽”轮起义成功,中国人民银行经请示中央人民政府批准,在设计新中国纸币时,将“海辽”轮船图案放在了第二套人民币5分纸币正面的右边。1955年3月1日正式发行,流通长达34年。

(参考文献:2004年《海事大观》——《“海辽”轮:人民币上的英雄船》编辑:史春林;
2010年《党员干部之友》——《1949年台湾“海辽”号起义内幕》 编辑:汪更生 王春华;
2018年《炎黄春秋》——《“海辽”轮起义始末》 编辑:郑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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